这个博客的初衷是记录美国学生和教授们共同学习《红楼梦》的心得,标题上的这句话是我当下的有感而发。当你真正热爱一件事并一直执着,无时无刻不在捉摸,纵然青丝上鬓、华灯轻盏毫无知晓,心中只淤积着寻找答案的渴望和焦虑,然后是更多的寻寻觅觅、疑惑、煎熬和郁闷,幸者,极为少数的寻到谜底,大多数的不得扪心自我安慰、遗置半路。
上周开始,突然发现David Hawks的翻译版本竟然大量的删减了曹雪芹原著的内容,比方说,第四章结束的时候中文版本中有一段“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这是在芝加哥大学Haun Saussy的文章Reading and Folly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里提到的 (英译:”A mystic dream-with whom did he come hither? She of all lovers from time immemorial-I alone knew who she was.” ),却没有在 Hawks里看到,当时因为正巧刚和司徒彬聊到他读中英版《红》的感触,他提到Hawks 在翻译《红》的过程中太过瘾了,他简直就是重写了一遍,似乎不高兴的地方就删了,讲不清的地方就改了,我当时还听得无心,以为只是有些地方实在是从中文翻译成英文的过程中因为根本就没有直截了当的对应词、甚至是对应文化概念或物件,所以是一些翻译过程中的自然取舍。当Hawks省略原文中最后一句caplet上的话(而在Wu Shih Ch’ang的版本中提到)我以为是一种基于斟酌后合理的文学再加工过程,可直到发现第一章青梗峰下,一僧一道和顽石的对话也被简化,就越发疑惑,要知道这是表现《红》的主旨之一,通灵的顽石是恣意要到凡尘走一遭,无论多少劝解似乎所有的虚空都是要再真正的纠结、历练后才能领悟。而Hawks的版本确似乎只是僧道执意的派遣,少了几层深意。
对照了几个中英文的版本,发现中文的都倾向第一种写法,而英译版本都是第二种,这个例子的结论让Stuart老师纠结于仿佛被骗的沮丧,突然意识到自己借助于英文译本学习《红》的事实终究隔靴搔痒并不能真解此书,并且懊恼于此生不会有用中文读《红》的备选项了,可是更不解的是为什么这样的差异会存在,为此他查阅了很多资料,最终查到Hawks翻译的是196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看着他一直焦灼的寻找蛛丝马迹,我给他分享了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上大学的时候,我所在的哈尔滨师范大学是红学研究的一个主要基地之一,因对文学的喜爱常常溜到中文系去听课,记得当时有个年轻的讲《围城》的教授曾经有板有眼的告诫这帮学生如果在师大的校园里看到衣衫褴褛、貌似换鸡蛋的老人,千万不要小看和怠慢,因为极有可能是一些红学的老学究。只记得当时听到此话脊背发麻、为这些为此书奉献一生的老者酸楚,现在我还在捉摸是不是隐隐之中这是我为什么一直深爱文学,却始终自醒的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生命的周全才是我追求的境界。可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那种近似宝玉的“痴”,对某人某事有着不忍的割舍, 只是表现出的弹性不一。因着爱和那些佝偻如虾米的形象畏惧,所以保持每天只对《红》痴那么一点,然后在跑步机上再有些反思,因为对穷苦潦倒境遇的思量,所以一心申请经费资助,而万不敢埋头啃文章,但其实真正想做的事是坐在阳光撒布的窗前,一杯卡布一捧《红楼》,正如现在,可是如果让我可以恣意所有的时间都为此,我还会如此珍惜如此感恩于每分每秒的研读吗?但这些真的又似乎是《红》超越时空和国界启发人类的永恒和普世的价值之光。
最后想分享一段Hawks感人的话:
”My one abiding principle has been to translate everything-even puns. For although this is ,in the sense I have already indicated, an “unfinished” novel, it was written (and written) by a great artist with his very life blood. I have therefore assumed that whatever I find in it is there for a purpose and must be dealt with somehow or other, I cannot pretend always to have done so successfully, but if I can convey to the reader even a fraction of the pleasure this Chinese novel given me , I shall not have lived in vain.”
